體制(極樂城)外的走私、體制內的階段對立、失去道德約束的藝術、醫學與科學,充份暴露出一個人人只要自我、只有自我的社會,必將走向毀滅;無政府主義者標榜的互助與自我約束沒有實現,思想解放與創新成了災禍,自由與平等則變成空談。


去年底國外發行商Take Two找了全球許多遊戲媒體,到美國參訪《生化奇兵2》(Bioshock 2)的製作單位,筆者的同事L君也在受邀之列,出發前就聽他口沫橫飛地講著之前玩一代遊戲的經驗與震憾。其實筆者並不喜歡半夜玩嚇自己的遊戲,對FPS也不在行,不過聽著L君講了好幾次這遊戲的氣氛、內涵與主題意識有多精彩之後,就硬著頭皮借了他的遊戲回家,然後拖了一陣子實在不好意思了才開始玩,不過一玩下去就如上癮般愈來愈有興趣。


在大西洋墜機,沒救了!


咦?大海中央有塔!

繞樹三匝,無枝可棲

其實從遊戲一開始海平面上的入口下去,到進潛水球這段根本什麼也沒有的路上,筆者就已經過度害怕了,主要原因是即使這一段再平常不過的樓梯間,都隱約有種恐怖氣氛出來,當然你可以說那是我自己窮緊張,不過也要有那樣的環境才窮緊張得起來不是?


進入潛水球,也就進了如地獄般的極樂城

真正進入極樂城後,恐怖的氣氛就更不用提了。這樣的氣氛營造,主要是透過美術設計很貼切地描繪出一個有如廢墟的環境:昏黃的燈光、流洩的漏水、滿地是碎玻璃或水泥塊,色調則是暗沉的,然後加上低沉背景音效與配樂,這是一個非常完美的自己嚇自己環境。



還有一點值得讚賞的是,《生化奇兵》並不像許多打僵屍遊戲那樣,喜歡以「出奇不意的怪物」做為驚嚇玩家的方法,《生化奇兵》中有許多怪物都是大老遠你就可以看見,甚至還給你時間想一想怎麼打死牠最有效(有趣);玩到後來,筆者也漸漸不怕那些怪物,可以用平常心來看待,但是那種對環境的深度恐懼依然持續盤旋在心頭,一種類似「繞樹三匝,無枝可棲」缺乏安全感的心境,這是《生化奇兵》最令人印象深刻之處。

超現實的恐懼

另一個讓筆者感到印象深刻的,就是1960年代美式生活環境與驚悚遊戲並存的不協調感。那個年代大家都還沒出生,但是透過電視、電影、音樂等影音,我們或多或少都能體會那個時代的樣貌。在《生化奇兵》中,這些樣貌塑造出的氛圍,感覺很真實,到處可見的霓虹燈招牌、復古造型的電話、檯燈、人物的髮型、室內裝潢、海報……而這些都身處在你的周圍。



音樂也是一大功臣,遊戲進行中三不五時就會聽到一些那個年代的流行音樂(Big Band伴奏的為主,現在我們稱之為爵士樂),多數是無演唱的樂器演奏,但筆者也曾聽到Billie Holiday的”Night and Day”等曲子。遊戲中播放這些音樂,塑造出了因為時間距離產生的空間距離感,更方便我們去想像那個復古的年代。

(《生化奇兵》的配樂與引用音樂一覽

於是有了眼睛所見的場景與耳朵聽到的音樂,加上一點想像力,彷彿真的回到了過去那個年代。不過,其實沒有那麼美好,因為你面對的是個處處危機的世界,聽著Billie Holiday唱歌,同時卻得要用霰彈槍把怪物打死,而從另一方面講,只要你入戲夠深,身處這些音樂與場景之中本身也就是個「超現實」的概念,這些情境都能強化前面提到的那種對環境產生的恐懼。或許,我們玩的正是這種恐懼。



科技化的魔法

超現實的成份不止於此。明明是1960年代的氛圍,可是遊戲進行中卻有「魔法」可以用,這是怎麼回事?恐怕這得要從劇情背景講起了。

極樂城(Rapture)這座由Ryan Industry興建的城市,規模不亞於一般地面上的城市。Andrew Ryan這位工業鉅子,懷著自由派的理想,認為人類社會太拘束、太腐敗,人們被迫做不願意做的事,卻沒有發揮自己興趣與專長的空間,因此他建這座城目的,就是要讓人們有機會在完全自由的空氣裡發揮所長,不論是科學家、藝術家、還是醫師。

於是在這樣的環境中,專家們研發出了基因工程的傑作:亞當(Adam),把他注入人體,再加上多種質體(細胞體,Plasmid)與強化劑(基因藥水,Tonic),質體讓你的左手具有不同的能力,比方可以放電、丟火球、甚至隔空取物再拋出去;強化劑分成三類,包括體能、強化戰鬥與工程技巧,例如欺敵、輕聲、隱形、電流護身。其實質體就是奇幻類RPG中的魔法嘛!強化劑就是被動技能嘛!多麼巧妙地溶入到1960年代的世界裡。


琳瑯滿目的強化劑


強化能力之一的隔空取物很好用

你我都是傀儡

遊戲的主線劇情也相當精彩。遊戲一開始主角(玩家)坐的飛機突然墜機,從進入極樂城開始,一直都是聽著一個叫Atlas的人的指示完成好幾關任務,除了任務途中撿到的錄音機有些片斷的劇情,其實整個過程有些單調。但這一切都是為了在與Ryan見面所做的鋪陳。看起來是Atlas要你去殺了Ryan這個大壞蛋,真正的實情是,Atlas就是Fontaine,從主角小時候他就用心靈制約操縱你(關鍵詞是”Would you kindly”),主角很神勇地過關,卻也等於一步步遵循Fontaine的計畫前進。



你從蛛絲馬跡中漸漸發現事情並不單純,但你不願(或無法)相信你所想的那樣;直到你面對Ryan,Ryan證實了你的猜測:你腦海中的記憶全是假的,你出生在極樂城,你是Fontaine為了打敗Ryan的工具,你是Ryan的兒子。Ryan用關鍵詞逼你殺了他,他解脫了,但你的痛苦才開始,驀然想起剛剛聽到的一卷帶子,一個小孩因為關鍵詞被迫殺了他心愛的小狗,那應該就是你自己吧?現在還殺了親生父親,這一切的一切,究竟還有什麼意義?


這些成長的記憶,都不是真的......

從踏進Ryan辦公室開始進入遊戲過場動畫,這一幕有如觀看一齣舞台劇般地疏離與超現實,這一整段除了對照前面關卡的一片死寂,劇情的轉折更令人有目不暇給之感,印證了之前的猜測也令人感到悲傷。如同L君所說,其實《生化奇兵》的劇情到此已經結束了,往後的那些關卡已經失去了意義,你只不過是繼續當個傀儡,把這個遊戲玩完而已。就如同從一開始你不斷地接受著Atlas的”Would you kindly”指令一樣,身為操縱著主角的我們,也只是在一個單線式的遊戲中,被Fontaine一直利用著,完成了他的「大業」。


疏離地有如看著一齣舞台劇



直到現在,我還能記得看著主角被迫用高爾夫球桿打死他老爸後,那種好像什麼東西從胸口掉出去、空空的感覺。



They offer you the city and you refused it. And what did you do instead what I have come to expect of you? You saved them. You gave them the one thing that was stolen from them: a chance. A chance to learn, to find loves, to live. And the end what is you reward? You never said, but I think I know: a family.(她們要把極樂城送你,而你拒絕了。結果你是用了什麼我所期待的替代方案呢?你救了她們,你給了她們一樣從她們身上被偷走的東西:一個機會。一個能學習、發現愛、真正地活著的機會。而最後你又獲得什麼呢?你從來沒說,但我想我知道:一個真正的家庭。)

美麗的無政府烏托邦

Andrew Ryan在遊戲初期的一卷錄音帶中說過這樣一段話:(引用自Xbox LIFE恐怖的海底怪譚,《生化奇兵》試玩版快速攻略

「我是安德魯‧雷恩,而我在此問你一個問題:一個人無法憑著自己的辛勞獲得權力嗎?是的,華盛頓那個人這麼說。是的,梵蒂岡那個人這麼說。它屬於上帝。是的,莫斯科那個人也這麼說。它屬於所有人。我否決這些答案,我反倒選擇某種不同的東西。我選擇不可能的事。我選擇…極樂城。在這座城市,藝術家不用害怕審查員。在這裡,科學家不必束縛於瑣碎的道德觀。在這裡,偉大的意志將不會受制於狹隘的思想。而有你的辛勞努力,極樂城也將成為你的城市。」

想想1960年代的科技與氛圍,在大西洋底建了這麼一座海底城市,終年暗無天日,每天看著一堆水族箱式的窗戶,還可能引發幽閉恐懼症,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自由,思想上的自由。面對著前一個十年美國麥卡錫主義白色恐怖的巨大影響,極樂城真是一個有謀略、有膽識的反動。


窗戶看出去的樣子

自由的思想,極樂的國度,Andrew Ryan標榜的是一種無政府主義,相信人們可以自助、互助、自我管理,加上因為思想解放、鼓勵創新,人們的生活一定會更好。遊戲倒是沒有具體表現出成果,惟一算得上的,應該是亞當的發明與應用,只消看看每回在得到各種能力時會播放的Ryan Industry商品促銷廣告,就可以感受到人們的生活的確有所改變,也更能保護自己。

過於自由

然而,一切是否真那麼美好?沒了政府組織,人類社會必將發生問題,以極樂城來說,如何保持整座城市的運作就是門學問,如何做好維護保養不被海水侵蝕,如何供給市民足夠的食衣住行甚至是氧氣等需求,沒有組織化的單位協同運作是不可能的。Andrew Ryan可以一廂情願認為不需要政府,但事實上當他主導極樂城的發展時,他就是政府,他的權力甚至比一般民主政府的元首還大,因為在面對暴亂發生時,他不反對殺雞儆猴──這是只有專制極權的政府才會發生的決策過程。

當然我們也可以說這是幌子,他心中其實是想當個皇帝,或者,最起碼當個商場上沒有對手的勝利者,只消看看他對亞當、質體等商業價值的判斷與行銷策略便可知道。在海平面上的入口一進極樂城,就可以看到的那塊紅布條”No Gods or Kings. Only Man”,不啻是個最大的諷刺:Andrew Ryan要嘛就是自打嘴巴,要嘛就是口是心非,神與國王都是複數,可人是單數,那不就是他自己?


是啊,其實你就是惟一的統治者嘛!

利欲薰心的不只他一個,Frank Fontaine則是另一個無政府主義失敗的絕佳案例。他可以安安份份地當個方登漁業的老闆,可是他偏要去搞走私,偏要煽動平民製造暴亂,向Ryan挑戰,奪取極樂城控制權。Sander Cohen則是個變態藝術家,以為只有自己的藝術才是美;而像整型外科醫師Steinman與科學家Brigid Tenenbaum則是拋開了道德的束縛,徹底發揮了自身所長,前者做多了隆鼻隆乳,最後把自己想像成可以在病人身上亂動刀的畢卡索;後者則在無意中發現了改變基因的科技,進行了不人道實驗。他們出發點也許適當,但最後都失控了。


Tenenbaum如今妳也只能寄望我幫妳多救回一些小女孩了

體制(極樂城)外的走私、體制內的階段對立、失去道德約束的藝術、醫學與科學,充份暴露出一個人人只要自我、只有自我的社會,必將走向毀滅;無政府主義者標榜的互助與自我約束沒有實現,思想解放與創新成了災禍,自由與平等則變成空談。社會失序、人心不古,可見對於集體生活的人類來說,還是得要有集體的約束,並且要跟個人的自我保持平衡才行。

這個結論似乎太老梗了些。不過換個角度看,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利益,這是天經地義,但群居生活的人類,彼此的自我利益會互相衝突,惟有一個協調機制出來才能儘可能維護每個人的最大利益。你不接受妥協就會被社會排擠,多數人的利益不被尊重,社會就會瓦解。那麼,當前這個容納最多人利益的民主制度,雖然千瘡百孔地爛,在人類的智慧還沒有進一步增長前,還是有存在的必要。

科技滅亡人類

除了這個有些枯燥的話題,《生化奇兵》的基因科技,點出了另一個我們常見到的議題,就是走在倫理與道德前面的科學,往往是毀滅人類的元兇。Tenenbaum在遊戲中雖然是以玩家的幫手角色現身,但不要忘記這一切災禍是她造成的,她的基因科技改變了極樂城居民的體質,其影響已不僅是那些神奇的科技化魔法,它們還改變了人的心靈,變得有如怪物一般,也掀起了Ryan與Fontaine的大戰。

有許多科技在發明當時真的很炫,但造成什麼樣的後果,在一開始並不知道。《生化奇兵》較為偏重物質面的改變,但如果看看現實生活中的基因複製科技,它的問題就偏向心靈與道德層面的問題了。即使不談這些高深的學問,談談我們每天都在使用的網路,它對我們人類在中、長期會造成什麼影響,就是一個很重大的議題了,道德、倫理學、哲學家們準備好了嗎?


如今回顧,才發現從遊戲一開始,"Would you kindly"始終如影隨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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